文/劉墉

多少在家裡,茶來伸手、飯來張口的大男人,出了門,就是餐風宿露、忱戈待旦,然後一個沒人知曉的日子,死在一個永遠不被發現的地方。

細想想,自古至今,大男人何嘗是大男人?

 

印刷廠把我的書漏印了兩行字,為此老闆特別跑來,只是他解釋了半天,也說不出個道理。

「出了這麼嚴重的錯,而且一錯就是幾萬本,我怎能不扣錢呢?」我嘆口氣,對那老闆說:「今天換作是你,你生不生氣,扣不扣錢?」

老闆沒答腔,低著頭翻書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
我笑笑:「這樣吧!只要你看得過去,你說不扣,我就不扣。」我把牌打給他,心想這樣會和緩些,也客觀些。

他還是翻書,翻到漏印的那一頁,細細地看,突然抬起頭,露出好奇怪的表情:「好像漏掉兩行,還看得通,不太看得出來呢!」尷尬地笑笑:「就別扣了把!」

我怔住了,沒想到他這麼厚臉皮,只是自已的話已經說出去,只好照辦了。

隔幾天,他的業務來收款,我忍不住抱怨:「奇怪了,你們老闆難道看不出那麼嚴重的錯嗎?他怎會睜著眼睛說瞎話呢?」

業務臉一整:「天哪!他當然看得出來,回去把全公司都集合了,足足罵了半個多鐘頭,說印成這樣,害他把臉都丟光了。」

 

突然之間,我不再生氣了,因為他的話讓我回到四十年前。

 

那時我念初中,班上有個同學,爸爸是刑警大隊少年組有名的人物,專門修理小太保。

偏偏他的兒子就是個小太保,已經因為打架,被記了兩次大過。

有一天,他又跟同學鬥刀片,他倒在地上,同學從他身上跳過去,他手一伸,在那同學腿上劃了長長一道,鮮血立刻淌出來了。

學校要勒令他退學,他那有名的老爸不得不出面了。

訓導處裡,只見那老爸鐵青著臉,坐在椅子上,他兒子則直直地跪在旁邊。

大概尊重他這號「人物」,主任很客氣地說:「我們實在留不住令公子了,您是少年組的,見多了,換作您,能不叫他退學嗎?」訓導主任用了我跟一樣的方法:

「這樣吧!您說不必勒令退學,我們就不退。」

那老爸板著臉,冷冷地看看主任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兒子,等了十幾秒鐘,說:「就不退,再給個機會吧!」

 

這畫面在我心裡幾十年,還像昨天一樣。我也清楚地記得那主任驚訝的眼神,想必與我面對印刷廠老闆說瞎話時有著同樣的反應。但是今天,我也領悟到,他們是多麼艱苦地「拉下」自已的臉、扔掉自已的尊嚴,只為了保護他自已的公司、保護他愛的人。

不知為什麼,想到一部在教育台看的非洲影片。

那是個獅子專輯,大概一夫多妻,總見一群母獅子睡在一隻雄獅的身邊。牠們整天地睡,直到近黃昏,母獅才出去獵食。

只見草原上塵土飛揚,幾隻母獅圍攻一頭水牛,水牛先拚命地跑,再試著用角對著母獅子抵抗。但是母獅子多,一隻隻從四面攻擊,咬住水牛不放,水牛終於倒下了。

這時才見雄獅大搖大擺地過去,一口咬向水牛的腹部,開始大吃大嚼,而且發出不准別人靠近的吼聲。牠甚至不讓母獅和幼獅靠近,直到牠吃飽了,離開了,牠的「家小」才能過去吃那剩下的牛屍。

只是雄獅也有牠可憐的時候。

夜裡,幾十隻餓極了的土狼過去偷襲獅群。在紅外線燈光的攝影下,只見土狼的眼睛亮得像一盞盞小燈泡,圍攻中間齜著牙的雄獅。牠不斷地跳左跳右擋住土狼對幼獅和母獅的攻擊,母獅們退走了,漸漸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,留下中間一頭浴血的雄獅。

 

一個英雄的末日,雄獅終於倒在血泊中,堂堂萬獸之王,居然被土狼分食了。

也想起我的一個朋友,在家裡十足大男人主義,就像是一頭懶散霸道的雄獅。

有一天,他跟我去游泳,他的老婆一手拿著毛巾,跟在後面一個勁地說:「喝完牛奶再游。」

當他出差時也從不自已收拾箱子,全交給太太,卻又在發現少了東西的時候,打越洋電話罵老婆。

突然間,他失業了。

 

我原來猜想,他的脾氣一定會更壞,老婆孩子全得倒楣。後來才知道,在他失業的半年間,他居然沒讓老婆知道,裝作仍然朝九晚五的樣子,白天出去找工作、面談,夜裡等太太睡了,再四處發電子郵件求職。

在外面,每個人都看得出他的焦慮與憔悴,但是到他找到新工作,他的妻子都沒有感覺。

眼前突然浮起漁獵時期的畫面。女人們補網、紡織、醃漬、種菜、帶孩子,守著家,十分安寧而溫馨。男人們打漁、狩獵、爭戰、漂泊。一離家,就可能不再生還。想起兒時讀過的小詩----

天這麼黑、風這麼大,爸爸捕魚去,為什麼還不回家。

 

想起李白的(子夜四時歌)----

長安一片月,萬戶擣衣聲;秋風吹不盡,總是玉關情。何日平胡虜,良人罷遠征。

問題是那遠征的良人在何方?當他妻子正在長安的靜月下擣衣時,會不會正有一支矛,穿過他的胸口。多少在家裡,茶來伸手、飯來張口的大男人,出了門,就是餐風宿露、忱戈待旦,然後在一個沒人知曉的日子,死在一個永遠不被發現的地方。

細想想,自古至今,大男人何嘗是大男人?當他作為一頭雄獅、作為一個老闆、作為一家之主的時候,也就背起了整個獅群、整個公司和整個家庭。

作官的「老爺」,在宮裡只是個「小子」,可能遭幾句讒言,就被拉出午門斬首,卻在死前叩頭流血:「請皇上饒了臣的家小。」

 

當鐵達尼號首航時,女人們還沒有投票權,甚至在美國的有些州還准許打老婆。

但是當船將沉的時刻,女士優先,於是,大男人們護送妻女上船,自已隨著鐵達尼號沉入海底。

自從我知道那朋友,能失業半年,卻不讓妻子操心,我就不再批評他的大男人主義了。

自從我想通印刷廠老闆為公司利益,而不得不犧牲自已的面子,我就對他特別尊重。

自從看那獅子影片,我就不笑雄獅的霸道與懶散。

 

自從看了《鐵達尼號》的史實,我就有個認知----

「大男人」相對於「小女人」。

大男人的男人,是為了小女人的女人。

當天塌下來的時候,大男人要高高地站著、頂著,不惜折斷自已的脊梁。

當水淹上來的時候,大男人要穩穩地立著,把小女人托起來,別讓她淹著,不惜讓自已溺死。

當敵人來犯的時候,大男人要衝到最前面,用自己的身體,擋住每一顆射來的子彈。

一個男人做得到這些,他十足有資格當個大男人。

一個男人做不到這些,他再有錢有勢有名,也不夠格稱作「大男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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